回归与流亡

22/06/2020

作者:李笠

01

值得回味的记忆?那就从一首诗开始吧:

27度。晴。波罗的海的风掀弄桌布

酒杯,威士忌,三文鱼,面包,土豆沙拉

在蓝天下的花园里闪耀。你

穿着件白衬衣,两个纽扣解开

风吹来,把衬衣吹成海上颤动的帆

我们喝酒。不,航海。"最后几天

托马斯开始通宵达旦地喝酒,写诗

他清楚自己已不可能返回祖国......"

你边说,边大口喝着威士忌

仿佛刚做过手术的心脏已忘记了痛

"奥维德确实伟大,但维吉尔

无疑是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诗人......"

你卷着大舌头的俄国英语

喷成一眼罗马喷泉,一连串古罗马诗人

谦和的特朗斯特罗姆在凝神倾听

北岛,你不屑一顾的中国诗歌之窗

耷拉着窗帘。但,喷泉在喷

根本不顾天气的好坏,游人的多少

水柱如月光飘散:"诗,说到底

无非是喷泉,用清澈净化人世的污浊

清澈是识,是孤,是傲......"

十五年刀光一闪。你离开了人世,特翁

中风失语,与我经常一起赌博的北岛

返回了祖国,虽然他诗中的"背景"

并没有改变。我,你的忠实读者

此刻回到同一座花园--蓝房子

我在花园伫立,忽然又看见你

手托下巴,侧卧草丛,聆听树上

一只杜鹃的鸣啼。大地托着一尊自在的雕像

这首诗写于2006年,纪录了1990年夏的一次难得的聚会, 同时讲了三个人,或者说四个人的不同归宿。

1990年8月初的一天,也就是去蓝房子拜见特朗斯特罗姆的前两天,我和北岛又去了Monte Carlo,诺贝尔奖颁奖出--音乐厅对面的赌场。我和北岛常去那里。赌前,我们坐在门口那张红沙发上定神。北岛又递来几首新作,一声不吭,坐在对面,二郎腿不停抖晃。我认真地读着,一些似曾相识的意象,"火焰失血"等等。感觉一副扑克在我面前来回洗着。我继续认真阅读,"胡椒皇帝愤怒"。没读懂。"当完整的罪行进行时,钟表才会准时......"没感觉。诗,是这样些的吗?我耐着性子,琢磨诗中可能的深意。

"他们好像在大理石上播种"读到这里,我站了起来,撕下崇拜的面具:"人都疯了,还什么好像不好像,把'好象'去掉!把与妻子做爱时用的安全掉! " 我说。北岛坐着,一声不吭。像个听取汇报的老支书。

那几个月。我和北岛经常在一起。他是一个非常怕孤独的人。有记者采访,我就让我翻译。有时,他回答几句,让我随意发挥,有位记者笑着说:"汉语真简洁!"北岛后来回忆说:如果当时没有那些朋友,我一定会发疯。

这是一句实话,它既是流亡北欧的中国诗人的自画像,也是中国文化的生动刻画:个体的软弱,没有独立精神,缺乏信念和理想。叫喊《我不相信》没用,那是年少气盛的渲泄,骨子里还是追名逐利,衣锦还乡的那套东西,比如:想方设法去接近诺贝尔奖。

02

赌场烟雾缭绕,我们融入喧杂的人声。输了三百克朗,北岛开始抱怨运气:"今天不是赌的日子!"接着,他又输了两百。"不能再赌了!不能再赌了!",他嘟哝着,变成一只泄气的气球。但,赌,他忘了,就是写作。写作是冒险,对抗上帝或死神,做西西弗斯这种孤绝无助的人。我在不知不觉中赢了一千。顺手给了北岛三百。

"放开写!不要有顾忌!只有忘掉掌声和鲜花,诺贝尔奖才会拥抱你!"我说唉,怎么又......但感叹无用。这就是所谓"诗思之处诗不在,诗在之处诗不思"!你把钱压在5上,色子偏停在4上,你压8,色子又跑到了23或32上。每个数字都是一首诗,通往你向往的境界,但,这又是怎样的痛苦--色子偏停在你作品的对面,你被否定。你的诗--赌注,没能击中事物的要害。死神的手收走你桌上的赌注,如秋风清扫落叶。"放开写!把痛苦化为更大的赌注,压在你相信的数字上!"我鼓励北岛。但轮盘是轮盘,西方人发明的游戏。我们喊"停!"它却仍欢快的旋转。一阵雷声从星光里滚来:"听着,中国人,你们面对的不是体制,而是某个更高的东西。只有写出:"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你们才能获得你们渴求的东西!"

我们心灰意冷的离开了赌场。那晚我输了一万。

第二天,我们坐船去特朗斯特罗姆夏天别墅蓝房子去见布罗茨基。这是北岛第二次去仁玛岛。

船到了目的地。北岛一脚踩在岸上,一脚留在船上。"我看像,但不确定"他说,一脸茫然,犹豫。

船上的高音喇叭在喊:"船要离开渡口了!"

北岛退回船上。船是母语,运载着命运。

我们站在船头。无法进入新大陆。"他坐在水下狭小的舱房里" 他在一首《无题》诗中写道,"词的流亡开始了"

我望着翻滚的海水,天际,突然想到布罗茨基获诺奖的理由:它的诗歌"超越时空限制,无论在文学上及敏感问题方面,都充分显示出他广阔的思想和浓郁的诗意"。这是对一个诗人最好的评价。超越时空,对流亡者是挑战,绝大多数的流亡者都死在母语的防线上,或着更准确地说,死于个人的局限。

03

我们错过了仁玛岛。到了游人如织的沙子岛。我们找到当地一个八十岁左右的老头。把去见特朗斯特罗姆的事说了一下。老头显然知道特朗斯特罗姆。瑞典人文学修养都很高,爱读诗歌。听说布罗茨基也在,等着一起吃中饭,他二话没说,用他的小气艇一路送了我们过去。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布罗茨基边喝着威士忌,边如数家珍似地谈着古罗马诗人,他谈到维吉尔(相当于中国的屈原)对但丁的《神曲》的影响。

布罗茨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谈着,而我的大脑闪过维吉尔的一些经典语录与唐诗不一样的从满哲思的诗句:比如:"苹果散落一地,但个个都在自己的树下。"

布罗茨基的诗,也经常充满这类机智精准的比喻;又比如:能在浩海中游泳的人寥寥无几。

布罗茨基无疑是在流亡之浩海中游泳的人。他把流亡当做自己的家,他选择了宁可作自由国家的失败者,也不做专制国家的成功者,与哀叹 "在母语的防线上/奇异的乡愁/垂死的玫瑰"(《无题》)的北岛截然不同,但与投江的屈原又着同样贵族式的精神境界:鸷鸟之不群兮,宁溘死以流亡。

布罗茨基患有严重心脏病,但那天喝酒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兴奋,让你不会去想他的健康会有危险。我看着他大口喝着威士忌,想像他在赌场的表现。他肯定不会缩手缩脚,患得患失。他会大胆下注,超脱自怜和抱怨的局限。

布罗茨基像一座罗马的喷泉在喷射着,对于只会汉语的北岛来说,显然是种压迫,甚至冒犯。后者在文章里表达过对布罗茨基的不满,说他傲慢。北岛坐在布罗茨基的斜对面,一言不发,神情沮丧。

"布罗茨基先生,听说你翻过唐诗,你对中国诗歌怎么样看的?"我问

"我读的不多,知道很少。"布罗茨基回了一句,然后谈起了但丁。

吃完饭,客人在花园里拍照。我让北岛帮我和布罗茨基合影。北岛举起相机的一瞬,布罗茨基示意让我侧身站着:"这样效果更好!"他用英语说。

是,这一构图打破了平行站立的呆板。布罗茨基学过摄影,也是位摄影高手。拍完照,他在草坪下侧身躺下,手撑着脑袋,听白桦树上的一只杜鹃的鸣蹄。这一姿势,不由让我想到了竹林七贤。

过了不久,布罗茨基和另外几个客人跟着托马斯去了海边游泳。北岛没去,怕他孤独,喜欢游泳的我留了下来。北岛很快在躺椅上打起了瞌睡。

04

同年秋天,十几位中国流亡作家被邀请到斯德哥尔摩和瑞典作家对话。一群因政治逃离祖国的精英,在别人试图谈论文学与社会关系,作家的责任和担当时,他们却闭口不谈政治。

他们谈纯诗,讲禅宗,说后现代与禅宗的关系,说禅宗对后现代的影响,好像禅宗是后现代的母亲,好像世界文明都来自中国一千年前的四大发明。最后论坛成了鸡鸭对话。

北岛一言不发。沉默是金。另一个中国诗人抢着朗读自己新写的一组新写的诗,自称诗写如何深刻,就像一个孩子在其父母面前炫耀自己用积木搭建的城堡。

一位瑞典年轻诗人发了言,称北岛的诗歌是"第二次发明的自行车",用现在流行语来说就是;山寨。

以写纯诗闻名的特朗斯特罗姆发了言,谈到新闻对诗歌的伤害。他认为诗人应该建立自己独特的语言,只有坚守独立人格和自由的精神,才能写出好作品。"语言与刽子手并肩在走/我们必须找到自己的语言"他曾在《夜值》一诗里写道。但这个写纯诗的瑞典诗人,在政治纷纭变幻莫测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也写了一些带有鲜明政治色彩的诗集,如《看见黑暗》(1970),《真理的障碍》(1978)。他在《波罗的海》这首长诗中揭露并批判了专制体制的黑暗:

音乐向一个人走去。他是作曲家,被演奏,成名,成为音乐学院的院长。

但好景不长,他受到政府的审判。

他的学生K被列为首席检察官。

他受到威胁,降级,靠边......

他给自己看不懂的歌词谱曲--

用同样的方法

我们在假大空的合唱团里

表达着个人经历。

离开这合唱团,也就是流亡的开始。流亡乃是精神独立的集中表现。而布罗茨基则相信,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诗人都是永恒的"流亡者"。

流亡让你匿名,成为大海里的一块石头。没人给你送花鼓掌,把你当明星。你除了你自己和你的语言之外,一无所有。你很可能沦落为北岛们那种自言自语的顾影自怜。

那天晚上,主办方安排了一场诗歌朗诵。我排在倒数第二。北岛对我说:"你就别朗诵了,这样我们可以早点走,赌钱去。"我听了有点惊讶。靠,难道你北岛的赌博比别人的诗歌朗诵还重要?"

和许多中国人一样,北岛并不知道每个声音因独一无二而必须受到尊重, 或着确切地说,人是什么。我突然想到布罗茨基的话:"重要的并不是一个人用什么说话,而在于他的是什么。"

05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迷上了布罗茨基的诗歌。他的诗与中国诗歌借助意象委婉曲折表达诗思的传统不同,与特朗斯特罗姆王维式的禅诗风格已几乎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两者都善于在简单和平常的现象中发现超验的细节。我在1988年翻译过布罗茨基的早期诗歌,其中的一首是它的代表作《悼 邓恩》。他的诗是智力和经验的结晶,精确的意象,巴洛克式的风格,让人读了心神为之一振。

接触他的诗,要感谢1987年10月的一天。当时布罗茨基在岛乌普萨拉大学演讲。我和特朗斯特罗姆和他的大女儿艾玛在台下。他们是多年的朋友,都是波罗的海的子孙,经常在夏天见面。

布罗茨基站在讲台上,像牧师布道一样背着自己的诗作,给人一种中流砥柱的感觉。仿佛他正在与愚蠢或独裁者搏斗。

朗诵后,他回答观众的提问。其中一个涉及他的诗为什么那么迷恋押韵。布罗茨基说(大意):押韵是语言的心跳,它给诗歌带来音乐性,从而让诗歌容易被记住。他的英语带着浓烈的俄语腔,有时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主持人,乌普萨拉大学的一个教授,觉得他的观点固执,强迫,近似于专制。他让台下的托马斯 特朗斯特罗姆谈谈自己的看法。托马斯一个健步登台,布罗茨基恭敬让座。托马斯说:"我也写古体诗,但不押韵。押不押韵,是一个民主--或个人喜好的事,应由诗人自己决定(大意)。"

一个多小时的朗诵和演讲很快结束了。艾玛把我带到布罗茨基和他的瑞典语译者跟前。寒暄了一下,他们给了我一本瑞典语般的布罗茨基的早期诗作。

06

布罗茨基于北岛面对面坐着,但双方彼此无语,凸现着两种不同的语言,格局或境界:一个是已获诺奖,把诗人看作同沙皇一样高贵,抱着"四海为家"的信念,在世界海洋里畅游的自在。

布罗茨基用手抓起一块三文鱼,把话题转到威尔士诗人狄兰 托马斯那里,谈了足很长时间,并引用了他的几行诗:"独角兽似的邪恶刺穿他们的身躯/纵然粉身碎骨,他们也不会屈服 / 死亡并非所向披靡。"

布罗茨基如此津津乐道于这位死于他乡的威尔士诗人,可能别有一番滋味。他被驱逐出苏联后,一只没有回过自己的祖国。即便苏联解体后,"背景"已改变,他也拒绝了返回。而坐在他对面,写"只有改变背景,你才能够返回故乡"的中国诗人,在背景丝毫没有改变的情况下,照样返回了故乡。

流亡是一面镜子。布罗茨基认为流亡使人更加自由,让你去求索,弄懂自己的遭遇,从而更好地认识自己。

流亡,说到底,就是当一个失败者,因为自由高于一切。

做一个自由人,但又怕失去鲜花和掌声,是多么的可悲。

终于,北岛回国了。布罗茨基,他选择了客死他邦。

注:

1.   狄兰 托马斯(Dylan Tomas,1914-1953),英国籍威尔士诗人。

2.《失败之书》为北岛海外版的《蓝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