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李笠:乡愁、流亡、回归

11/07/2020

主讲人:李笠

采访者:韩葵

时间:2020年6月26日

后期整理稿对您的诗,感受最深的是乡愁,高行健说他的乡愁阶段已经完成,米兰昆德拉,说"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而北岛则返回了当年他逃离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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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一种生活状态,更是一种审美姿态。它让你更敏感地面对现实。捕捉灵魂的风云变幻。高行健和米兰昆德拉有相似的地方,都对自己国家不满;但他们的乡愁仍在,不管他们怎样掩饰。把他乡当故乡仍然是乡愁的表现。只是无奈而已。

比起中国众多的流亡作家,高行健对中国文化和社会的认识似乎更深刻一些,说的更贴切一切,对流亡的认识更深刻一些。对他来说,流亡是个体生命的觉醒,是一种以孤独为前提的自由,一种自我放逐。他在他的《一个人的圣经》里讲了很多,对孤独的阐述;孤独是自由的母亲;认识到自由的条件--孤独之后,人才会真正觉醒,才能享受孤独;

北岛则相反,他不能忍受孤独。因为孤独是掌声和鲜花的天敌。

"作品与翻译"

《灵山》翻成法文,在法国获得成功;翻成瑞典文,反应平平。可能一个是文化上的差异(审美情趣的不同,海子的诗歌,翻成瑞典文,会被耻笑,因为那是两百年前的欧洲文化的可怜的回声)。当然,还关涉到译者的水平。北岛的诗,写完后,马悦然立刻就给翻成瑞典文出版。而结果,也反应平常。远不如他以前反中国社会的那些诗。这一部分也跟读者心态有关。比如猎奇。当然也跟作者对事物的认知和把握有关--你没写出有独特见解的作品。

翻译确实很微妙。有的陈词滥调,译成外文,可以很生动出彩。有的东西,根植在文化里边,比如一些象征隐喻,如梅花竹子,因无法共鸣而暗然失色。苏东坡的《西湖》,李白的《赠王伦》,杜甫的《八阵图》这些诗恐怕只能呆在自己语言文化里。

"乡愁与流亡"

乡愁是昔日的远方,乌托邦是今日的乡愁。时间是很奇怪的东西,是魔术师。

我的一组长诗《白桦林里的竹子》;他描写了另一种流亡状态:一棵南方的竹子移到了北欧的白桦林里。一种几乎是毁灭性的状态;原诗二十首,翻译改写成瑞典文变成了八首。我的出版商问,能不能压缩成三至四首。

竹子在中国文化里,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到了瑞典语,就失去了光环和魅力。竹篮, 竹笋,竹排,竹椅等等,瑞典有多少人见过或摸过?这便是流亡、文化流亡,翻译中失去的东西;李笠变了Li Li。

" 流亡与贵族精神"流亡是保持清醒和自我的状态。这几天端午节,纪念屈原,屈原是流亡的最好象征;他有很多对流亡的见解,"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宁溘死而流亡""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等等等等;屈原在放逐时期写的《离骚》,高度体现了一种不同流合污,宁肯玉碎不为瓦全的贵族精神;战国时期,中国有贵族精神,南宋之后,中国的贵族精神完全消失殆尽。流亡让人发现这一精神。"布罗茨基与北岛"

北岛这代人,包括我这代人,都缺少信仰,实用,世俗,不是犬儒主义、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主义。

布罗茨基属于屈原式的人,是敢于当面骂暴君的独立者。他对诗人的认知度,也是中国诗人没有;他会说:我是诗人。北岛们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我是诗人,他只会说我是北岛。诗人是精神,是与上帝对话的人。在布罗茨基心里,诗人是可以跟沙皇分庭抗礼的人。

"李白和杜甫"

李白写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但骨子里还是希望到长安受到天子的重用。"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他感叹到。

李白天真,浪漫、豪迈;"仰天长啸出门去"也是一种流亡,自我放逐,鄙视权贵。不同流,不合作。杜甫相反,流浪或流亡的时候,还在忠君忧国,希望出现尧舜一样的皇帝。杜甫很特殊,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怀有一颗佛陀般的悲悯之心。而正是这一点,让他写出了不朽的伟大诗篇。

"杜甫与但丁"

杜甫和但丁不一样;一个写实,被成为中国的"诗圣";一个虚构,被称作"新时代最初一位诗人"

但丁的《神曲》充满隐喻性、象征性(这是杜甫没有的)。但丁描写的地狱、炼狱和天堂,表达了精辟而又抽象的哲学和神学观点(这也是诗圣缺少的)。

但就像杜甫刻画"安史之乱"后满目疮痍的李唐王朝,《神曲》通过多姿多彩的人物画像,反映出意大利从中世纪向近代过渡的转折时期的现实生活。

杜诗有着罕见的感受力,写景状物,借景抒情古今少有,如 我们熟悉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以及"翩翩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但杜诗很少对心理挖掘,最多也只是对人生的慨叹:"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几本停留在世俗的层面上。

"杜甫与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展现更多的人性,人性的困惑,《哈姆雷特》,《李尔王》,对人性的深刻揭示,这是在杜甫和中国文化里也很难找不到;"回到现在"

当今,人猥琐而谨慎;

有一种流亡叫内心的流亡,孤独感、不被认可、边缘化,被封杀;但在母语环境中的被边缘化和在陌生环境的边缘化,还是不一样,前者应该算是半流亡。

"布罗茨基与北岛"差别在于三观。布罗茨基奉行的是:宁做自由社会的失败者,也不做专制社会的成功者;而对没有信仰的人来说,只要有鲜花和掌声就好;北岛写过一首诗,说:"只有改变背景,你才能够返回故乡",但最后他在背景没变的情况下,返回了故乡;流亡的屈原选择了投江,布罗茨基选择了客死他邦。"中国作家和诗人翻译成瑞典语,意味着和诺贝尔评奖近了一"瑞典语是一千万人用的语言,为什么竭力要把自己翻译成这一小语种呢?反之,诺贝尔文学奖评委诗人小说家埃斯普马克,则羡慕我,他说:"你真幸福,你拥有世界最大的语言!"。他渴望他的作品被翻译成汉语。"